潘毅剛:任正非為什么不支持自主創新這個詞?

挺華為、愛華為、學華為的一股熱潮被重新掀起。

世界浙商網訊2019-08-01 11:55:00來源:浙商智庫作者:浙商智庫高級研究員 潘毅剛

  7月30日,華為公布了2019年上半年業績報告。數據顯示,今年上半年,華為實現銷售收入4013億元,同比增長23.2%,凈利潤率8.7%。華為用這樣一組華麗的數字向世界再次證明:華為一切正常。

  中美貿易摩擦之下,華為因被美國納入重點關注的限制實體名單而又備受矚目。面對世界最強大國家的極限打壓,華為沒有怨天尤人、束手無策,相反其創始人任正非不僅表現出充足的自信,而且對面臨的挑戰也做好了充分準備,顯得云淡風輕,這與之前中興的逼窘形成了鮮明對比。一時,挺華為、愛華為、學華為的一股熱潮被重新掀起。
  華為確實值得學習,但學習華為,不應該只羨慕華為技術創新領先的今天,而應學習華為從昨天走到今天所經歷的創新認識和創新邏輯。
  華為創始人任正非在接受采訪時說,華為從來不支持自主創新。聽者愕然。這對當下提倡走以技術創新引領的高質量發展道路,無疑是一瓢涼水。我們現在不是飽受“缺芯少魂”之苦嗎?在激烈競爭中我們不正是沒有核心技術才受制約嗎?華為不是也搞了B計劃“海思”,還自主開發了異于安卓系統面向確定時延系統的鴻蒙操作系統嗎?
  的確,今天的華為是世界上持有專利最多的公司之一。新世紀以來,持續的研發投入使得華為的專利數躋身世界前列。截至2018 年底,累計獲得授權專利87,805 項,其中有11,152 項是美國專利。也正是因為在5G、光交換和許多“硬科技”領域的領先,才讓美國的科技公司和美國政府感覺到不安。
  但任總所言非虛。熟悉華為發展歷程的朋友,一定會發現,在華為成立三十四年來,在任正非諸多內部講話中,自主創新這個詞在企業詞典中幾乎沒有出現過。華為不重視創新嗎?絕不是!沒有創新華為絕不可能走到今天。用任總原話來說,沒有創新,華為在高科技行業中生存下去幾乎是不可能的。在這個領域,沒有喘氣的機會,哪怕只落后一點點,就意味著逐漸死亡。
  那為什么任正非不支持自主創新這個詞?創新在華為的發展中到底是什么意思?概括來說是“三個創新”,開放生態的創新,基于存在的創新和資源共享的創新。
  不支持自主創新這個詞,最大的原因是,只有發生在開放生態中的創新才能是領先的、可持續的。著名經濟學家熊彼特曾說過,創新是“生產要素的重新組合”,就是要把一種從來沒有的關于生產要素和生產條件的“新組合”引進生產體系中去,以實現對生產要素或生產條件的“新組合”。顯然,自主創新只是創新活動中的一小類活動,從國家來看整體缺乏是一個大的問題,對一個企業而言一味強調自主創新無疑是自殺。
  我們看到,華為的創新是基于原有的存在去開放,去創新,從來不離開傳統去盲目創新。任正非將這比喻為“把鮮花插在牛糞上”。華為近十年近四五千億元的研發投入,并不代表華為自己什么都大包大攬。任正非認為:“自主創新存在精神層面可以支持,但科學技術是人類共同財富,我們一定要踏在前人的肩膀上前進,這樣才能縮短華為進入世界領先的進程。什么都要自己做,除了農民,其他人不應該有這種想法。”我們在津津樂道海思計劃、鴻蒙系統時,不得不看到這一類創新要接受的最大現實考驗是,沒有世界認同的標準和應用生態的開放,以及對競爭對手妥協包容的灰度的創新,往往容易夭折于搖籃中。歷史反復證明,科技、商業競爭的最終潮流不是獨占、而是開放競爭、合作共贏。不提自主創新,恰恰是任正非的高明之處。
  基于存在的創新就更好理解。創新是一種市場行為,而不是技術行為。自主創新強調的是“主體是我”,以技術獨占為要,但沒有揭示出創新的本質是要市場認可。賣不出去的技術,再自主也不是創新。脫離市場的創新是一種自殺。所以,在很長一個時期,華為的創新是持續改良的,尤其是在產品技術創新上,任正非的觀點是,要保持技術領先,但只能是領先競爭對手半步,領先三步就會成為“先烈”。所以,我們看到,華為始終走的不是一種激進的創新之路,而是在漸進中激進,這種激進的前提是“活下去”。華為之所以能躋身于通訊行業世界領先的地位,關鍵是市場不斷開拓下的技術迭代。華為技術領先的結果不假,但所有的領先都是必須建立在占領市場實地的前提下。華為的激進只體現在當市場盈利后,將大量資金投入了下一步產品和技術開發儲備中去,實現市場開拓和技術支撐的均衡。這從華為逐一擊破上海貝爾、AT&T、北電網絡、阿爾卡特、朗訊,進入英國、法國、德國等發達國家市場,乃至殺入5G技術的無人區時的態度,都可以得到驗證。華為倡導的是基于貼近市場、市場生存的創新,而不是技術的絕對領先,這一容易被忽略的常識是值得我們咂摸的,千萬不能倒果為因。
  創新,本質是用更低成本、更高效率為市場提供優質產品和服務,考驗的是企業資源配置的能力。任正非對自主創新的提法不贊同,還因為作為一個企業的華為清醒地知道“共享資源的創新才是真正創新”。他認為,華為公司擁有的資源,至少要利用到70%以上才算創新。他也批評,由于一些人不共享資源地創新,導致很多產品進行了大量的重復勞動。共享資源看似簡單,但背后則是企業的組織創新、管理創新和文化創新等通過制度的軟性創新,這也是我們一味強調技術創新為主的自主創新,所常忽視的。
  毫無疑問,華為是當下中國非常缺乏的在自主創新做出重大成就的企業,但我們現在還只有一個華為。在喝彩華為、呼喚華為時,更重要的是從華為身上理解創新的規律和邏輯,催生更多的華為誕生成長,而不是違背它,因為想當然的美好期望,而扼殺真的創新活動。(本文刊載于《浙江經濟》2019年第13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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